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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螃蟹宴与《闲情偶寄》的蟹秋清供


时间:2021-12-10  来源:  作者:  点击次数:


朱颖

1917年8月,《新青年》,陈独秀《答钱玄同》谈到中国小说的缺陷,其中《金瓶梅》1《红楼梦》详述了衣食住行的装饰,实在令人讨厌。当然,这只是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说法,但话说回来,陈独秀对“物极必反”的感悟恰恰显示了《金》1《红》两部名著描写的精妙之处。前80章,贾府奢华的衣食,真的超出了常人的写作能力。作者必须沉浸在这个国家,这样他才能如此杰出。比如小说中众所周知的螃蟹宴,与其说是吃螃蟹,不如说是以玩螃蟹为媒介。

蟹宴出现在《红楼梦》第三十八届,可谓大观园最热闹的私宴。从贾母到丫鬟,都聚在桂花树下喝酒、吃螃蟹、作画、写诗,整个场面闲适散漫。贾母吃完,大家分头玩耍,有的看花,有的捞鱼,有的继续喝酒吃螃蟹,一切无拘无束。也许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宴会如此悠闲,恰恰是因为它不是晚宴,而是中午的茶话会。第三十七章,作者写了宝钗帮湘云准备蟹宴,其中提到吃蟹是饭后安排的。这里顺便提一下《红楼梦》的用餐系统。小说中的贵族们虽然总是有着精致而昂贵的饮食,但正式可以称之为“用餐”的只有早晚两餐,其余都是“闲吃”。不得不说,用螃蟹的可玩特性塑造大观园里的“闲吃”排场,是一种绝妙的匠心。毕竟,在庞大的人类食物谱系中,螃蟹可能是最消耗食客精力的美味食物。一盘精心烹制的螃蟹只达到一半的味道,另一半是否令人满意完全取决于吃螃蟹的人的手。

据说《红楼梦》里的衣食住行都是世俗的,这在蟹宴里也有生动的描绘。这次螃蟹宴是史湘云主持的,但幕后主谋是薛宝钗。准备过家宴的人一定有类似的经历:请客人吃饭的人比较多,食物种类和数量很难调整,照顾起来也比较容易。然而史湘云的螃蟹宴,几乎考虑到了园中所有的女性角色。看当天写的表排:上表,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表、史湘云、王夫人、迎春、春;西表、李纨和冯杰;游廊里有两张桌子,有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另设一桌,有袭人、紫鹃、司棋、候书、秀秀、迎儿、翠墨等。山坡上的月桂树下放着两个花毡,供侍候她们吃喝的妇女和女孩用;座位打开后,他们特意送了两个盘子给赵姨娘和周姨娘。以史湘云有限的财力,花钱不嚼舌根,让一个园子里的奶奶、姑娘、女人、姑娘尽情享乐,是个大问题。幸运的是,宝钗想到了一个简单的方法来摆脱复杂性:用相对简单的方式来实现一场盛宴,美在于螃蟹的绝世美味。看看宝钗的菜单:蟹、酒、果盘。

花园里有几十种精致的舌头,整个下午都有,但只是为了这么简单的菜单。除了湘云对宝钗的感情,恐怕还能想到曹雪芹是多么的平易近人,多么的有趣。他把大观园里的老少都聚集在莲藕桂花树下,让美丽的花朵与醇香的黄酒、肥美的蟹肉相伴,就这样随意塑造了一场华丽的盛宴。那一天,整个花园几乎无法区分,分享着世界上最好的味道。回看《红楼梦》,描写贾吃饭的第一幕,是林妹妹第三次进屋,李纨、王熙凤、王夫人都在贾家吃饭,这些人不与贾吃饭,伺候完老太太、太后,各自回房。餐厅里有很多伺候的媳妇丫鬟,却连咳嗽声都听不见。这是贾吃饭的常态。当然,我们不能带着螃蟹宴去开会。曹雪芹在人格上是否有一些“平等”的想象,但整个园子里一起吃螃蟹的场景,不禁让人想起哲学上的“游戏状态”。——在吃的快乐中,严格的优越感和自卑感可以短暂融化。这是大观园里最好的一个下午。味觉的愉悦升华了恐惧和障碍,桂花树下有一种和谐的欢腾。

说到吃螃蟹的快乐,最有发言权的食客无疑应该是李煜。他眼中的秋天不是普通的秋色,而是等待了三季的“蟹秋”。螃蟹对李煜来说是一个难以形容的“怪物”。他说他只能徒劳地想象各种各样的食物。没有他看不懂或理解不清楚的食物。除了螃蟹3354,只有螃蟹的美味是“难以形容”的。“对我来说,是饮食上的迷恋,而对别人来说,则是天地间的怪物”。其实这在宋玉的作品中有女神的意思:“它看起来没有别的,它的美是无限的。”.对此你能说些什么?”李煜和宋煜都是通过触摸语言边界来表现“美”。他们都声称自己经历了一种让语言稀缺的审美体验;面对真正的美,所有的描述和联想都是徒劳的。只有承认语言的局限性,才能恰当还原美与美的带来的想象空间。

除了嗜吃螃蟹,李煜还有一套关于吃螃蟹的理论。003010“肉”类在饮酒部,最长的一个是“蟹”。李煜对历史上流行过的各种花式螃蟹烹饪方法嗤之以鼻,比如螃蟹汤、螃蟹面等等。在他看来,都是破坏蟹味的暗菜。他甚至认为,使用这些烹饪方法的人可能会嫉妒螃蟹的美味和美丽,他们会故意践踏和扭曲“完美”的螃蟹。为螃蟹这么委屈,听起来真是任性又可爱。李煜认为吃螃蟹是注意饮食的最好方法。“清宫”一词无疑是将螃蟹与普通食物分开,纳入雅玩之类。李煜谈了吃螃蟹的原则,大体上

可归纳成三点。其一是烹调方式,只要全体蒸熟,无需多余的调味,更不要混搭,所谓“世间好物,利在孤行”。这一条听上去尚且简便,但第二点就着实显现出李渔的讲究。他说蒸熟的螃蟹要放在冰盘上,让食客根据自己的节奏自取自食。因为吃蟹的技术才是发挥蟹味的精髓,蟹肉一旦从蟹壳中取出,必须即刻入口,使气、味丝毫不能外泄。如此行云流水的吃蟹大法,被李渔称为是至深的饮食三昧。而李渔提到的最后一条吃蟹原则更为有趣:“凡治他具,皆可人任其劳,我享其逸,独蟹与瓜子、菱角三种,必须自任其劳,旋剥旋食,则有味”。这大体是说,世间有三种食物——蟹、瓜子、菱角,不应劳烦他人动手,必须亲自享受剥食的乐趣。蟹的美味必须经由自己的双手才能发挥,如果由他人代劳,则味同嚼蜡。

  读到此处,不由得使人感叹曹雪芹与李渔在饮食审美上的默契。《红楼梦》中的螃蟹宴,吃法正是清蒸,开席时凤姐就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这与李渔说的“凡食蟹者,只合全其故体,蒸而熟之,贮以冰盘,列之几上,听客自取自食。剖一匡,食一匡,断一螯,食一螯,则气与味纤毫不漏”如出一辙。当凤姐要剥蟹给薛姨妈吃时,薛姨妈说“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这又应和了李笠翁所说的吃蟹乐趣,必要“自任其劳”。倘若笠翁得见曹雪芹的贾府蟹宴,除了吃法原则同气相求,更在开席时备上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擦手,宴会地点还是选在了桂花树下,大概也会奉为知己。惜乎二人不生于一时,否则焉知会有多么奇巧的交集。

  《闲情偶寄》的记载终究更像精妙的清供原理,而在《红楼梦》家长里短的笔触中,超凡脱俗的清雅之道被渲染得格外平易自然,这正是贵族世家才能散发的气场。若说曹雪芹笔下的螃蟹宴还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妙处,焦点自然要聚集在林黛玉身上。在这场蟹味的欢腾中,林妹妹是唯一不吃螃蟹的人。她只顾独自钓鱼,一会儿又走到座间,拿起乌银梅花自斟壶,拣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准备喝酒。这缤纷画面中清冷的一笔,得到脂砚斋的盛赞:“妙杯!非写杯,正写黛玉。‘拣’字有神理,盖黛玉不善饮,此任性也。”黛玉生性喜散不喜聚,一个被挑选出来的精美小杯子,便是她与这场宴席的进退关照。丫头见状要来帮黛玉斟酒,她的回答与薛姨妈要亲自剥蟹吃的理由相似:“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然而因为自斟壶里装的是黄酒,黛玉说方才吃了一点螃蟹就觉得心口微疼,需要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当即命人送来合欢花浸的酒。黛玉的“心疼”与宝玉的“合欢酒”,才是螃蟹宴上最幽眇的谜面。脂砚斋在此处记下了额外的一笔:“作者犹记矮频舫前以合欢花酿酒乎?屈指二十年矣。”想来作者的确静候过合欢花的绽放,又细细挑拣着花材,一一置入酒缸。在医书里,“合欢”也确有安神治郁结胸闷的功效。宝玉的精心,连同作者的痴心,都隐约安放在了这杯能解心疾的美酒中。于是螃蟹的妙处,在《红楼梦》中又更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惦念。

  (作者为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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