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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老师发现一座比故宫还早的古寺


时间:2022-01-03  来源:  作者:  点击次数:


八百年宋金古寺为何刚被发现?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倪伟

2022年1月3日发布,编号:1027,《中国新闻周刊》

一位高中地理老师,循着线索,发现村里藏着一座北宋金代古庙。此事迅速上报当地政府和北京大学古建筑专家,鉴定测绘随即展开,修缮保护即将提上日程。让人疑惑的是,这么显眼的古建筑在十几年前的文物普查中就有登记,但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真正的年代和身份呢?

这座寺庙名叫荣源寺,位于山西省晋城市高平市神农镇中村。它有800多年的历史,比故宫至少早200年。据专家鉴定,荣源寺应该建于北宋中后期,在金代中后期大规模重建。

在中国,只有200个古代木结构建筑在金代和金代之前。前往寺鉴定的北京大学古建筑专家许说,宋金建筑中“看不见”的一个被发现不见了,“总有一个固定的数字”。当地文物部门长期人手不足,具有一定专业知识的民间成为发现和保护文物的力量。

在这个发现中,我们依赖于一个由人、官员和学者之间的私人关系形成的小网络,在这个网络中,信息被迅速传递和推广。这是在古建筑丰富的晋东南地区形成的独特现象。

被错认的古寺

“不知道哪个朝代,很早就知道了。”60岁以上的村民还记得,荣源寺后堂的山墙和后墙以前都是佛像壁画。他们年轻的时候,经常来玩。“现在埋在土堆里了。”

村里有些寺庙还在烧香,但荣源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1949年后,荣源庙后堂养猪,门堂用作仓库。当地人说,如果不是仓库,门和寺庙早就没了,废墟会加速倒塌。明清时期修建的砖墙,虽然有损古代风韵,但也起到了加固作用。

晋城市第一中学地理老师张建军最近偶然发现了这座古庙的信息。2021年9月13日,中秋假期,他和朋友开车去中村,在一栋居民楼中间发现了被遗弃已久的荣源寺。门前停着磨盘,墙角堆着瓦片,屋顶杂草茂盛,屋檐前横着天然气管道。门被锁上了,他们把寺庙的窗户变成了寺庙。

他一眼就认出了门拱和殿梁上的金代风格。细看之下,部分构件仍具有明显的宋代特征。他在朋友圈记录下了那一刻的惊喜:“神秘而神奇的晋东南今天还能找到几乎不为人知的宋金建筑!”当天,他把照片发给了高平市主管文物的副市长林莉。他们相识多年,十几年前一起寻找历史遗迹。林莉把这个消息交给了北京大学考古与文化研究所教授、文物与建筑教研室主任许。

国庆假期一到,许和四位同事、同学就驱车直奔金城,他们都是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宋代建筑史料年表研究”课题组的成员。2021年10月2日至3日,他们架起梯子,驾驶无人机,全面开展了历史数据采集、外形记录、3D扫描、木材样品采集、航拍、采访等工作。离开后的第二天,十年一遇的大雨从山的西北方向,到了东南方向的晋城。幸运的是,荣源寺没有濒临灭绝。

荣源寺在文物户籍登记中没有被落下。在寺庙的山墙上,有一块“高平市不可移动文物”的铁匾,但匾上的名字是“中村春秋楼”。乙酰胆碱

2007年至2011年,我国开展了第三次全国不可移动文物普查。高平市主管文物的副市长林力告诉《晋城文物通览》,当时的普查员去过荣源寺,但没人知道这个名字,所以就用“春秋楼”这个清代重修的附属大殿的名字登记了下来。许陶艺推测,由于门堂是明清时期用砖墙建造的,看起来没有春秋楼那么“古老”,所以被忽略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荣源寺因为没有被评为文化保护单位,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受到特别的关注。在此期间,春秋大厦的屋顶悄然倒塌。

第一个注意到春秋楼倒塌的人是村民孟宏生,他的家离荣源寺西侧已经有30多年了。1999年他家盖新房时,后堂还屹立着。出于对古庙的敬畏,新房的高度不敢超过后堂。他对年代的记忆是模糊的,依稀记得十几年前后堂倒塌,春秋楼屋顶也是最近两三年才倒塌。作为最近的邻居,荣源寺正门的钥匙被村委会委托保管在他手里。

上世纪90年代,孟宏生的父亲在门店开了一家磨坊,把它装进机器里加工粮食,最近至少有十年没用了。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转身走向一个墙洞,从洞里一个个搬下砖块,露出一个篮球大小的琉璃吻(屋顶两端的神兽摆件)。十年前,他在后堂的瓦堆里捡了起来,藏在墙上的一个洞里,怕被拿走。“不知道有没有用?”他问来访者。

荣源庙是陪葬品,这与它的面积密切相关。山西是全国古建筑保存最密集的省份,晋东南是山西古建筑最密集的地区,高平是晋城古建筑最密集的县级市。高平市的古建筑密度之高,在国内实属罕见。目前,登记的不可移动文物有1574件,平均每平方公里1.7件。高平市宋金时期的古木建筑超过了江南当代建筑的总和。

因此,这个城市的文物调查特别困难。十年前进行“三大普查”时,按照林莉的话说,有时候没有车,普查员就在村里走来走去问问题。“当时文物部门专业人才短缺。很多人不知道古建筑,很多普查员都是老兵。”林莉说,“荣源寺能登记在‘三浦’名录上就很好了。”他还说,有时人口普查

员看到早期建筑都“不敢写”,因为当时文保力量欠缺,被人知道珍贵反而会招来木构件盗贼。

  村委会工作人员说,文物网格员会对圆融寺进行日常巡查。村里配备了文物保护员和文物网格员,其中保护员主要负责国保单位,网格员负责其他文物,包括圆融寺。文物网格员每年补贴经费3600元,由晋城、高平两级政府分别负担30%和70%。

  修缮宜缓不宜急

  2021年12月14日,张建军第二次进入圆融寺门殿,不停地用相机拍摄着木构件的细部。“你看这个栌斗,下面弯出来一点,像铁轨的截面,这是宋代的典型做法。再看这个,弧度比较小,直直的,就是金代的。”

  圆融寺现存的形制是一进院落。进门后最先看到的是门殿,结构基本完好。与门殿隔着院子相对的是后殿,也是规模最大的正殿,已经坍塌。后殿东西两侧各有一座朵殿,都已部分坍塌,其中东朵殿就是春秋楼,清乾隆时扩建。朵殿与门殿之间,连接着东西配殿,东配殿尚在,西配殿已不存在。

  他分析得很准确,栌斗也是徐怡涛断代最重要的证据之一。门殿里的八个栌斗,六个是宋代中后期形制,两个是金代形制,说明金代重修时替换了两个。另外,学名四椽栿的两条主梁,被切削成四四方方的形状,这也是北宋常见的做法,金代以后基本都维持原木的形状。

  这些细微之处,是为古建筑断代的密码。北大团队判断,圆融寺门殿应始建于北宋中后期,金代中后期进行了大规模改建,檐下斗拱被全部更换,但保留了部分宋代构架。明清重修时,全面更换了屋顶瓦作,屋顶形式也由繁复的歇山式改为比较简单的悬山式。徐怡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古建断代的证据,是使用形制、尺度、文献、材料和碳十四测年等交叉互证。2021年10月份从高平回来后,实验室的树种检测已经出了结果,圆融寺使用的材料包括榆木、松木、杨木等,树种检测与形制断代也互相印证。

  圆融寺里保存的三块石碑,也为探究其身世提供了线索。三块石碑都明确刻着圆融寺的名字,在“三普”时却被普查员漏掉了。其中一块1911年立的石碑提到,“中统三年(1262年)”已有关于圆融寺的记载。“中统”是元代建立之前大蒙古国的年号。

  徐怡涛认为圆融寺之前的漏判或错判并不奇怪,文物断代错误全国都很常见,甚至国保都有不少错判再修正的例子。

  “以后一定要申国保的,不管五年、十年,肯定要申报。”站在圆融寺院中,高平市副市长李琳说,“但是不是国保不重要,在我们神农镇和中村村,就是当国保来看待了!”

  2021年11月,山西省文物局来考察、测绘过以后,圆融寺的保护旋即提上议程,但启动修缮尚待时日。贸然动工既不符合规程,也会碰到很多问题。比如屋顶是维持明清改建的悬山顶,还是恢复宋金时期的歇山顶,此类问题现在还存疑。悬山顶两侧没有屋檐,歇山顶屋檐则四面如伞盖伸出,规格更高。

  “修古建,最大的逻辑是保存它的历史价值。”徐怡涛说,比如说圆融寺,主体改建于金代,却有北宋遗风,“如果全部按金代去修,不就把价值修低了吗?”

  他见过太多“破坏性修复”,表面焕然一新的文物,其实面目全非。“比如地面的砖破损了30%,按照保护文物的概念,得一块块研究,哪些必须换,哪些可以局部修补。但工程队哪有这个时间,就全部铲了铺新砖,保证了工期,又赚到了料钱。”对于圆融寺,他希望能成为一个研究性修缮的案例,宜缓不宜急。李琳深谙文物的脾性。对于国保、省保以下的较低等级文物,他的态度是,首先保证不塌,病害比较严重的可以先“撑伞”,“宁可不动,也别瞎干”。

  北宋崇寿寺被民间人士“修坏”,至今让张建军耿耿于怀。上世纪90年代,民间被允许在宗教场所开展正常的宗教活动,沉寂已久的崇寿寺,又热闹起来。不知从哪来了一群人开始修庙,他们嫌弃灰扑扑的青瓦不上档次,换成了琉璃瓦。又在梁枋画上鲜艳的彩画,而明清遗留的旧彩绘被全部抹去,从此了无痕迹。

  高手在民间

  其实,那座被“修坏”的寺是张建军的家。

  张建军的微信名就是“崇寿寺”,这是晋城泽州县一座鼎鼎大名的古寺,汇集了唐代经幢、宋代大殿和北魏造像碑。放在建筑史中,崇寿寺大殿是晋东南建筑从地方做法到《营造法式》官式做法转变的节点性见证。1975年,张建军就出生在寺里。解放前,爷爷带着全家住进崇寿寺厢房,成为看庙人,2008年后张家才彻底搬出。“文革”中有人跑进来要拆庙,要不是他爷爷拿着石头跟他们对峙,庙就被拆了。

  2004年五一,张建军正在家里打麻将,两位古建爱好者从华东来到崇寿寺考察,他推开麻将当起了讲解。后来他成了两人的长期向导,每年随着他们下乡。“那时真是受到刺激,”他说,“人家外地人大老远来看山西的古建,我们本地人都不知道,觉得惭愧。”他决定把寻访古迹当作一件正事来做。

  他花了两个多月工资买了一台佳能卡片机,给古建拍照,硬着头皮啃专业书,对照实物一个个记建筑术语。他的寻访专注在晋东南,也就是晋城和长治两市。

  现在,他已经是国内著名文物古迹爱好者团体“斯飞”小组的成员,这次与他一同发现圆融寺的梁颂,也是核心成员之一。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文物建筑教研室主任徐怡涛说,政府和专职人手不够,有些人专业性也不强,凸显了既有热情又有一定专业知识的民间力量的重要。“有些人没有功利性的诉求,还有钻研精神,做些记录发到网上,不就相当于一个数据库嘛。”他不吝赞赏,“这对我们的考察研究也是有帮助的,有时候我们也看他们的材料。”

  这些民间人士,逐渐成长为山西文物保护中一支力量,已经有好几件值得称道的成绩。

  当地一群文物爱好者建了一个微信群,叫“上党营造社”,上党是秦代晋东南的古称。2017年,群友张波往群里扔进一则新闻,说高平北诗镇正在搞街道改造,那里有座元代民居门楼可能保不住。张建军和“斯飞”小组成员立马发朋友圈呼吁,当晚,事情就受到上级文物部门关注。第二天,他赶过去看,发现门楼安然无恙,附近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群小人物也能引起官方注意。

  全国“三普”结束后,他找来一本晋城“三普”图录偶尔翻看,竟发现好几处断代错误。他反映之后,其中几处后来被评为省保。“‘三普’只是打了个基础,肯定要逐步修订完善。”李琳说,“这时候,张建军老师这样的民间力量就非常牛。”

  也是在2017年,张波告诉张建军,他还知道一处早期建筑,叫圆融寺,但忘记在哪个村了。这个名字从此刻在了张建军脑子里。直到今年,他看到有人在网上发布了圆融寺照片,提到了具体位置,才终于找到。

  张波是高平本地人,在太原从事环保工作。他从小也是个文物爱好者。2012年,在文物部门主导的“三普”调查结束次年,高平市住建局又组织了一次古建筑普查,目的是摸清古民居家底。考研结束的张波作为志愿者,主动参与了调查,他在一堆拍回来的照片中,认出圆融寺梁架结构的特征。

  “山西其他地区也有民间文保群体,晋东南的群体不算大,但却是最出成绩的。”居住在大连的古建爱好者、画家连达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寻访山西古建已有近20年。他认为晋东南这批文保爱好者知识扎实,不是泛泛的热爱,“所以才有这次抢救性的发现,填补了文物部门工作的漏洞和空白”。

  理想的文保模式

  徐怡涛觉得,圆融寺的发现,实现了一个良性循环的前一半:民间人士发现,报告政府,政府核实后,学术力量介入。如果接着能够在价值发现的基础上进行修缮,让文物价值固化下来,就完成了后一半,成为一个理想的文保模式。“这是个特别幸运的事儿。”徐怡涛说。

  2000年前后,徐怡涛为了写博士论文《长治、晋城地区的五代、宋、金寺庙建筑》,在晋东南考察了很长时间。后来他与李琳结识,为高平的多处文物保护提供了学术支持。

  “关于年代我们说了别人也不信啊,还得靠专家,说话分量马上就不一样了。”李琳回忆,近十年来文保工作的地位在明显提升,“以前我们叫专家,专家稀罕你吗?现在,我们跟民间、学界形成了非常良好的互动关系,得到一个信息马上就行动起来。”

  张建军也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大的影响力,他在晋城下辖的几乎每个县都发现过早期文物。渐渐地,微信朋友圈里也有了不少各地政府文物部门的人士,可以直接向他们反映。有时,他在论坛上发布了一则新发现,几个月后,那处古建就配备了专人保护。发现一座早期建筑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它们会被定为更高级别的文保单位,及时获得修缮经费,从而避免在默默无闻中垮塌、消失,不啻“救命之恩”。

  但徐怡涛看到,民间人士的工作方法对文物保护也有不同的反作用,有时效果适得其反。“形成舆论压力,迫使地方政府在缺乏充分研究、合理规划的前提下,为应对舆情而紧急修缮,造成不当修缮,这些年来,晋东南在这方面是有教训的。”他提醒道,“无论民间、媒体还是政府,一旦促成突击式的古建修缮,对文物历史价值而言,都是危险而有害的。”

  他认为问题有更深层的根源。“我们的国保评定体系不完全是以价值为中心的,掺杂了很多其他因素,比如属地管理能力、管理成本、地区平衡等等。”在申报第七批国保时,他帮助长治市长子县编制了27处宋金元时期的木构建筑申报材料,但大部分没有入选,甚至如西上坊成汤庙这样有金代纪年题记、碑刻的大殿都没入选。在别的省份早就被视为宝贝的早期建筑,在山西,很多却因为数量太多而泯然众人。

  山西民间文保人士既痛心于一些文物的处境,也理解山西的困难。张波说,家乡高平的古建筑太多了,“坍塌、漏雨等情况,实事求是地讲,还是大量存在的。但是文保讲究科学,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人员,需要钱,不是一蹴而就的。”

  除了对文物古建知识性的兴趣,本地文保人士的行动中,还包含着对家乡文物的感情。

  2021年12月14日,从圆融寺回晋城的路上,天色瓦蓝,天空下是冬季光秃秃的土地,远远地铺到山脚下。一座笔尖一样的塔矗立在地里。“那是魁星楼,五年级的时候,我从我们村走路到这来,上塔上玩,走了十几里地。”张建军突然说起来,又往魁星楼后面的山上一指,“看见没有,那座悬壶真人观,有座元代的碑。山腰还有一座北朝的摩崖石窟,我有个同学在那里出过意外。”

  车已经飞驰而过,把塔和庙都抛在身后,他还在娓娓地讲着,陷入有关这一处处古迹的回忆里。

  《中国新闻周刊》2022年第1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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