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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至之女三访父亲创作圣地杨家山


时间:2022-06-21  来源:  作者:  点击次数:


著名学者、翻译家冯至之女三访父亲的创作圣地——杨家山

此影此香须爱惜 人间万事好思量

看到这个标题你一定很惊讶。这个杨家山在哪里?有哪些名胜值得去三遍!但是,如果你读过我父亲冯至的作品,对冯至有一定的了解,你就会知道这座杨家山,这座山上的“林场小屋”,在他的生活中,或者说在他的创作生涯中,有多么重要。

父亲有三部不大但经常被提起的作品,分别是诗集《十四行集》,散文《山水》,历史故事《伍子胥》。这三本书被钱理群先生称为“冯至三大名著”,以其艺术的完美和纯粹,在40年代,乃至整个中国现代文学之林中独树一帜。这三本书的写作都与杨家山密切相关,以至于有作家称杨家山为“诗山”。

【1940年】杨家山在哪里:冯至的“三绝之作”均与它相关

抗日战争爆发,我家随同济大学辗转各地,1938年底来到昆明。一年来,同病相怜的逃亡生活让同事、老师、同学建立了亲密的友谊。我们刚到昆明时,住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感谢家住昆明的大四同学吴祥光给了我们很多帮助,他很快帮我们找到了房子,安顿下来。1939年暑假后,父亲从同济大学辞职,受聘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外语系任教授。摆脱他不擅长的行政工作,全身心地投入教学和科研。他觉得很舒服。

然而,日机又来追我们,空袭警报时有发生。8月的一天,吴祥光邀请父亲去父亲经营的林场参观。当时人们都想“实业兴国”。20多年前,他的父亲吴先生以“三百两”买下了“三十里左右”的秃山(见冯志《昆明日记》),建起了林场。主要种植松树和杉树,此时已初具规模;当时资源委准备出资30万买全山的树,吴老先生不同意。他想保护这座青山。

那是一个安静的地方,位于昆明东郊,在金殿后面的山上。出了大东门,沿着通往金典的主干道走七八里路,就到了小坝;离开大道穿过菠萝村,拐到云山村,顺着山坡上的曲径,走进山谷。山谷两边是茂密的松林,谷脚下是一条静静的小溪。走着走着就听到了水声,只见对面山脚下一股清泉喷涌而出。泉水奔流到树下一个清澈的水池里,那是小溪的源头。

从这里左转上山,很快你就会看到山顶上被加利树环绕的十几个挺拔的庄媛。松树和杉树,生长了20多年,都不是很高,但是这些加州树非常显眼。它们不是土生土长的树种,可能是因为长得快,才被主人选中照看家园。院子里有七八间瓦房,一个大院子围着土坯墙。几个老农在这里管理林场,哪怕是林场的“管理处”。

靠近院墙的院东北角有两间独立的空茅草房。吴祥光问他,昆明一旦空袭厉害,他愿不愿意住在这里。父亲欣然同意。从此,我们拥有了一座“山庄”。父母爱它远离喧嚣,环境优美,空气清新,有利于工作。他们经常来山里住,也喜欢邀请朋友一起分享。

直到1940年10月,昆明被炸,我们的房子被炸,我们才彻底搬上山,一直住到1941年底。这是一个丰收年。父亲一边教学,一边创作,精读歌德,翻译成《歌德年谱》,开始了对歌德的研究。我妈还翻译了卡罗卡的《引导与同伴》,德国学者艾伯特赫尔曼的《楼兰》。

夜晚,万籁俱寂,他们两人正看着一盏植物油灯,深深地沉浸在他们潜在的工作中。父亲曾在一首诗中说:“一盏孤灯暗照两个人影,一棵松树蔓延百里。此香须惜,世间万物易想。”那是多么迷人的一幕啊!所以后来,父亲用生动的笔墨写下了“林场小屋”一章

我离开昆明很多年了,没有机会回去了,但对杨家山的向往,一直埋藏在父母和我的心里,时不时。和吴祥光交流的时候,要经常打听杨家山的情况。

机会终于来了。1991年,我去昆明出差。下班后,我找到了青梅竹马的吴在鼎,去了趟杨家山。那时候,状元的生活是按部就班的,公鸡早早把人叫醒,老牛慢吞吞地出门干活,狗在大门口小心翼翼地看家,院子中间一棵高高的皂荚树洒下一片清凉的光。

大人工作忙,我是独生女。那年我五岁,很孤独。突然有一天,山上来了几个大孩子,吴在鼎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吴祥光的侄子,比我大五岁。他们一到,别墅里就充满了欢乐,我的生活也彻底改变了。哥哥们带着我满山跑:我扒开草丛找好吃的木耳,我认识了好吃的猪肝木耳和绿头木耳;明知粉嫩小巧可爱的胭脂有毒,木耳也能骗人;他们给我摘酸甜脆红的水果,在地里拔脆萝卜。尤其是把嫩玉米掰下来,插上棍子,找点柴火在地里烤,等到玉米粒开始裂开.嚼过的嘴里虽然黑黑的,但是回味无穷,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玉米。我妈从来不允许我在外面吃东西,怕我可能会得蛔虫,但这个时候,我会“在外面吃你的苦头”。

跟着他们我好开心好舒服。我从树上摘下来,在地里挖,搓,吃,但是没有虫子。玩得太疯,犯了大错。山上有狼,太阳一落山,状元的大门就关上了,说是怕狼闯进来。事实上,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有一次,大一点的孩子在山里发现了一个狼窝,里面有刚出生的狼,他们就把它们抓了起来。

死了。这可了不得,天天晚上大狼就到院子外面来找,凄厉的狼嗥实在瘆人。

  我们的茅屋紧靠着院墙,它们知道这里面有人住,就在我们墙外哀号。我害怕极了,睡在床上眼睁睁地死盯住墙上方的窗洞(那里只插着两根木棍),怕狼从那里跳进来。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同情小狼的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狼是有思想、有感情的。

  50年过去,从吴祥光的来信中,断断续续得到点滴杨家山的消息:解放前夕,山上树木被国民党驻军砍伐一光……林场庄院遭火灾焚毁……“听说林业厅在林场近旁筹办了一座苗圃,林场树林茂密,盛况远超过昔时。”吴祥光在信中这样介绍,但是他说,也只是听说,没有去看过。后来我得知,是去年春节期间,吴在鼎联络当年众豪杰携家属十余人,沿着云山村老路回访过杨家山。见到庄院虽然遭焚毁,还有废墟在。

  我很兴奋,在鼎也很高兴。我们要了车,直奔杨家山。果然山上林木茂密,只是有点杂乱。我离开这里时太小,对许多事不清楚,再鼎带路,边走边聊往昔的趣事,比如他们上树摘枇杷,我如何眼巴巴地在下面兜着小裙子接等等。他还告诉我,废墟中,我们当年住的茅屋尚有部分残存。

  此行,我拍了不少照片,包括城里的敬节堂巷旧居,为的是回家向父母汇报。父亲在8月15日的日记里写道:“下午4时,姚平从昆明提前回来,谈昆明敬节堂巷、杨家山、周良沛及昆明旧友情况。晚姚明来,晚间谈笑甚欢。”

  我没想到的是,卞之琳伯伯竟然也在怀念杨家山。一次,我接了一个电话,是卞伯伯打来的。原来,刚开完庆祝他80寿辰暨学术生涯60周年的“卞之琳学术讨论会”。父亲有病没能去,写了一首诗《读〈距离的组织〉——赠之琳》请人在会上代读。卞伯伯说他太喜欢这首诗了,在电话里就和我聊了起来,谈这首诗,谈在昆明的日子。他告诉我1943年中秋节前,他曾住在我家的茅屋里写完了他的长篇小说《山山水水》的初稿。他详细地给我描述了父亲怎样带他上山,怎样教他用林中的松球引火;说到他怎样点燃烧炭的风炉做饭,他得意地说,他一个人自理生活在山上住了半个月。老人家兴致很高,意犹未尽。显然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我们聊了有半个多小时,父亲就坐在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似乎能感觉到两位老人心底的热流。

  【2010年】二访杨家山:与父亲的有加利树、鼠曲草重逢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2010年联大附小(现云南师范大学附属小学)70周年校庆,我们这群当年的小学生结伴回到我们共同的第二故乡昆明。既然有机会我就要再回“故居”看看,吴在喜夫妇陪我再访杨家山。在喜是吴祥光的小儿子,他出生时,“林场茅屋”早已不存在,他没有去过,只知道大概位置在金殿的后面。但我们这次访问过程之顺利,如有神助。

  如今这里大不一样,昆明世博园就建在金殿山脚下。在喜开车从世博园右侧转上去,一座铁门拦住山路,但车到跟前,门已打开,在我们身后又合上了。在喜介绍:世博园建成后,这一片宝地早已被烟草公司买下,准备修建高档别墅,在喜是烟草公司职工,才得以进去。工程原定分三期,第一期在山下已经建成,正要砍树准备向上发展时,省里领导得知此事,叫停了工程,保住了这一片青山。听到这里,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前方来到个岔路口,应该朝哪个方向拐呀?正在迟疑,只见一个人手捧水杯悠闲地踱过来,忙下车打听。我努力回想过去的经历,沿着小溪走,有一口山泉,泉水处有一条小路上山……“有,有,有,你说的对,这就是那条小溪。”他指着脚下铁丝网的外面,静静的小溪没有声息。“山泉还在上面。”他指向左方。

  我们请求他为我们带路,聊了起来。他叫杨明,是下面云山村的人,此时正好上来“放水”。好悬,要不是他正巧这时候上来,我们在这里是一个人也见不到的。“看,那就是山泉。”只见对面山脚树丛下涌出的一股清泉,缓缓流入树荫下的小潭。可爱的泉水,她竟然还在流淌!上山的小路也还在那里。问起山上曾经有过的房子,杨明全然不知。略加思索,他说,上面有一道墙基,听说是山神庙的,你们自己上去看吧。其实,我这个林场的“老住户”知道,这山头哪里有过什么祖坟和山神庙,乡人丰富的想象而已。

  谢过杨明,沿小路上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顶上那些高耸的有加利树。

  “你秋风里萧萧的玉树——/是一片音乐在我耳旁/筑起一座严肃的庙堂 ”(《十四行集·有加利树》)

  “看,有加利树!就在那里。”我欢呼,指给在喜和玉明看。虽然现在山上的树木已经长得很高大,但它们还是最突出的。我们快步上山,却被防火道拦住了。新开出的防火道围着山包转过来,从这些有加利树的脚下绕过去,把它们保护在山上。庄院的“遗址”应当就在那上面,但是防火道把山体削成直上直下的“悬崖”,我们转来转去没有找到能爬上去的地方,只得作罢,下山。

  看着满山高大的树木,我想着父亲谈到的鼠曲草。这种在欧洲非登上阿尔卑斯山高处才能采撷到的名贵小草,在这里每逢暮春和初秋都一年两季地开遍山坡。它在欧洲的学名是“Edelweiss”,可以译为“贵白草”,就是大家熟悉的电影《音乐之声》里男主角歌颂的雪绒花《Edelweiss》。

  现在倒是初秋,可满山的树,哪里去找这种小草啊!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停在西面山头上斜着照进树林,林中稍有些昏暗。忽然,前面地上出现一片狭窄的光亮,像一把刚打开一点的折扇,那是一束从树干间射进来的阳光,“那是什么!”光亮中一株小草在摇曳。我跑上前,屏住呼吸弯腰看时,真是她,鼠曲草。她不睬我,只顾在微风中自在地摇曳,但是我感觉,她是特意在那里等待我的。

  回到北京,我用拍摄的照片制作了三种贺卡,分别配上了父亲的《有加利树》《鼠曲草》和《原野的小路》三首十四行诗当作贺年片寄送朋友,并附上一封信:“去年秋天我曾回昆明,重访了抗战时期住过的杨家山。当时住过的茅屋早已不存,林场树木却非常茂盛。我有幸见到曾给予我父亲很大启发的有加利树、鼠曲草和林中的小路。当时给我的感觉,好像70年来它们一直在那里等待着我的回访。我把它们拍照下来,配上父亲的诗,做成贺卡寄给你,希望你能喜欢。”贺卡寄出,得到热烈的回应。

  【2011年】三访杨家山:一草一木给“我”的启发,胜过任何名言懿行

  第二年,2011年我又得到机会去昆明,是同济大学校史馆邀请我去的。他们要去拜访在云南的同济校友,收集与同济大学师生有关的事迹。他们约我同去寻访抗战时期同济大学在昆明留下的痕迹。这样的好事,我求之不得,欣然前往。

  11月26日,我到达昆明,昆明市规划设计院的同济校友接了我,安排我住在翠湖边。校史馆的两位老师喻大翔和周黎萍已经先到了,此刻正在与院领导讨论工作安排。同济大学在昆明校友很多,近400人。最年长的是104岁高龄的魏述征老先生,他与同济同龄,1907年生,学医。早期校友多学医、学机械;解放后的校友多是建筑、土木、城市规划等方面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先去杨家山。吴玉明开车,吴在喜沿路介绍他所知道的老一代同济人的情况,他是同济后代啊。

  有去年寻访的经历,我们很顺利地来到上次拦住我们的“悬崖”面前。我知道,有人曾努力寻找过这个林场茅屋的遗址,却都无功而返,包括我们的上一次。这次喻大翔教授下定决心,锲而不舍,转来转去地找路子,到底被他爬了上去。他在上面走来走去,穿过那些有加利树,忽然叫了起来,“有了,有了,你们快上来看!”他慌忙地沿着“悬崖”边上找到一个稍微不那么陡的地方,把周黎萍和我拉了上去。

  果然,山包上面比较平,能清楚地看到一片平场的痕迹,仔细一看:规规矩矩一个长方形院落的框架!我激动了,跑到东北角“我家”的位置,再向“大门口”走去,这中间应该有大皂荚树,学生们来访,喜欢在树下聊天唱歌,我跟着学会了《义勇军进行曲》等许多抗日歌曲。现在,皂荚树没有了,一个残留的树桩会不会是它的?

  场内种的一些马尾松还不及一人高,大概是后来补种的。而四周树木,特别是背后的松林,整齐高大。这里坐北朝南,背山向阳,阳光充足;面向前面的群山,视野非常开阔,绝对是个风水宝地。我们断定:就是这里。因为附近再也没有这样一个相对平坦可以建房的地方了。更何况山下的一口清泉,山上的有加利树都印证了这个事实。

  我们在金殿下面的小店吃了饭,现在这里四通八达车如流水,过去可不一样,全凭两条腿走路(我也不例外),出大东门,过小坝,到云山村,转入山谷,沿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到达茅屋,全程15里。父亲进城上课,就这样走来走去,观察自然,了解植物,心灵上受到启发,脑子里流淌出沉思的诗行。

  在喜一路分析着当年人们上山的路是怎么走的,喻老师提出去云山村看看,这个建议得到大家的拥护。绕过世博园坡下一个大建筑物,世博酒店,沿街走下去,右前方“云山村明星小学”的牌子赫然在目。我和在喜都兴奋起来,这莫非就是当年母亲捐赠图书的小学吗?在喜忙跳下车去打听,果然,此学校即原来的云波小学。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引发出另一段因缘。

  1982年,母亲审稿得到400元稿费。那个年代,这些钱还是能干些事的。她马上想到的是杨家山附近的孩子们,于是给吴祥光写了封信,请他帮助给杨家山附近的小学或幼儿园买书、报、画等。

  吴伯伯很重视,马上交代在喜去办。在喜骑车到金殿附近打听,学校不少,但都是厂办的,这一带已经建了不少大工厂,只有一个是属于云溪公社的云波小学。进一步了解后,在喜一手承办,把捐书事办得妥妥帖帖。事后,学校曾给母亲寄来感谢信,称吴在喜为“您的使者”。

  20年过去,当年委屈在双龙寺里的云波小学如今成为坐落在大道上的“云山村明星小学”!我们望着高大而朴素的大门,感慨万分。可惜这天是星期日,不能进去,再说我们下午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也没有时间。

  第二天,喻老师他们约校友、原省园艺博览局郭方明局长来谈。郭局长提出带我们去参观花博会。郭局长1958年毕业,分配来昆明,一直搞规划工作。世博会他自始至终负责,费尽心血。他亲自给我们介绍,一花一草、一石一木、一山一水,娓娓道来,都有思考,都有说道,归结到一点:人与自然。最后把我们带到了“人与自然”景区,我理解这是世博会的中心思想——人与自然的谐和发展。这也是父亲在他的作品中一再表述的主张。

  最后我想借用父亲的一段话来结束我的这篇文章:

  昆明附近的山水是那样朴素,坦白,少有历史的负担和人工的点缀,它们没有修饰,无处不呈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这时我认识了自然,自然也教育了我。在抗战期中最苦闷的岁月里,多赖那朴质的原野供给我无限的精神食粮,当社会里一般的现象一天一天地趋向腐烂时,任何一棵田埂上的小草,任何一棵山坡上的树木,都曾给予我许多启发,在寂寞中,在无可告语的境况里,它们始终维系住了我向上的心情,它们在我的生命里发生了比任何的名言懿行都重大的作用。我在它们那里领悟了什么是生长,明白了什么是忍耐。(《山水·后记》)

  2022年6月 冯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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