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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前的一次环法旅行,见证18世纪图书业众生相


时间:2021-03-08  来源:  作者:  点击次数:


暴风雨前的法国之旅见证了18世纪图书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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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泰于1778年5月底去世。7月2日,卢梭去世。在这两位最重要、最知名的启蒙运动先驱去世之际,盗版行业和印刷商嗅到了金钱的味道。他们深知时局的变化,深知市场行情,很快意识到在读者失去两位精神领袖的情况下,必须“主动吊唁”,先推出并出售自己最后的作品和全集。于是,巴黎、里昂、日内瓦、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纳沙泰尔等国内外出版社行动迅速,参与抢稿竞争,并派出图书推销员在法国各地进行商务旅行。

旧体制下的外省市出差

卢梭死后三天,纳沙泰尔印刷公司派了一名推销员让弗朗索瓦法瓦杰。这家公司成立于1769年。得益于普鲁士的赞助,它在1776年的《百科全书》的再版和再版中发了大财。然而好景不长。1777年,法国政府颁布了打击盗版和走私贸易的禁令,要求海关、税务总局和国内书商公会尽最大努力销毁各种盗版、走私和走私书籍。此外,随着路易十六的掌权、内克尔的改革和北美独立战争,出版社需要尽快分散销售,同时评估内外形势对其业务的影响。

7月至12月,法瓦格尔走访了蓬塔里、隆索格内、布尔格、里昂、阿维尼翁、尼姆、蒙彼利埃、马赛、图卢兹、波尔多、拉罗谢尔、普瓦捷、卢丹、布洛依、奥尔良、第戎、贝桑松等主要城市,对沿途城镇进行了深入考察,走访客户,调查书商,询问消息,洽谈业务。罗伯特达恩顿偶然发现了这段旅程,他是一位历史学家,长期以来一直在纳沙泰尔整理档案。在近五万封信和数万份材料中,他还原了法瓦杰的出差经历,连同这一时期各地出版商与书商之间的联系记录、订单清单和销售报告,从而呈现出巴尔扎克式的旅行故事。

乍一看,故事的主人公是法国纳沙泰尔公司的一名旅行推销员。像这一时期游历法国的许多职业,如小贩、建筑队、测量员等,都是在各种机遇的推动下产生的:识字率大幅提高,各地书市兴起,皇家科学院的测量工程和地图出版,路桥建设大跃进后的出行便利。但在达恩顿看来,图书推销员根植于一种非常独特的需求,即“在自由尚未被要求的时代,读者可以获得图书”。因此,他们不仅需要考虑行业上游的创作、出版、印刷,还需要及时了解下游产品的订阅、分销、运输、销售和支付情况。与此同时,各种跨境、非法、贸易和商战信息需要在任何时候都受到更多关注。Favarger可以说是最早一代的“产品经理”。他随身携带着公司最新的目录和样品,宣传和拓展市场,调查同行、书商、承运商和销售商的表现和“信任度”,并利用新教组织、熟人网络和公司线人收集各种情报:卖的是什么书,哪些书是谁印的,哪些书是读者订阅的。这恰恰是达顿历史研究中最重要的课题之一,即十八世纪法国流行的书籍是如何出现、产生和传播的,读者是如何阅读的?

地下书世界的“人间喜剧”

为了很好地讲述这个故事,达恩顿使用了他通常的口语写作风格,并用引人入胜的情节来安排叙事。从《人间喜剧》到《启蒙运动的生意》,再到这本书《屠猫记》,他试图通过告诉出版商、海盗、走私贩、小商贩等普通人,“在读者面前生动地展现出来”。这也是20世纪“新史学”运动的宗旨。像法国历史学家娜塔莉戴维斯(Natalie Davis)对16-17世纪法国社会文化的研究一样,达恩顿并没有依靠基于档案和统计的定量或系统的研究(这被证明是不可靠的),而是选取了大革命前夕的书世界(——)的几个章节,这是一个对广阔地区的18个城市的个案研究。这些案例研究将畅销书的定量分析与书信、报告、日志的逐一解读结合起来,借用了法瓦杰的“到”,通过他1778年在法国各地的销售、访问、谈判、交换商品、秘密调查等活动,我们可以看到,在旧制度的最后一二十年里,在图书贸易行业中挣扎求生的人很多,包括书店老板、承运人、走私者、流动商贩等。涉及人数众多,其中只有25人曾详细研究过自己的家庭背景、商业状况、订购书籍和信件。

这些在当地图书市场生存下来的底层人物才是达顿故事的真正主角。作者跟随纳沙泰尔的业务员,见证了全景的行业生态和阅读生活,穿插了横向的地域对比和纵向的时间段分析。达恩顿甚至时不时邀请以往作品中的“主角”(如《法国大革命前夕的图书世界》中的海盗迪普兰德、《启蒙运动的生意》中的戴美丽)来“做客”,让我们看到书的世界里哲学家、作家、小贩、小卒的多元生活,强调这些场景与人物之间的历史关系网络。基于这种阅读历史的网络,我们还可以推进对现代法国文化更深层次的思考:旧体制下的政治结构和社会形态,启蒙运动的衰落和思想传播的过程,新的阅读方式(城市里的沙龙、俱乐部、咖啡馆、读书俱乐部、借阅室和外省农村书商的故事会)和舆论的形成等。

虽然当代法国著名历史学家罗杰查特(Roger Chattier)不同意“书籍的力量必然导致启蒙运动或革命的某种目标设定”,但不可否认的是,阅读已经形成了对旧制度及其生活的批判态度。达顿正是在这个维度上推动了20世纪以来的心态史研究,提出了“观念社会史”的路径——,即在法国启蒙运动期间,观念如何在社会中发挥作用,以及态度和价值观

如何发展起来的?在书籍产业的上游与下游之间,普通人又是如何努力生活的?

  从本书所统计的结果看,1778年法瓦尔热拜访的商户中仅有几家得以维持经营到革命之后,大部分在1783年前后就已销声匿迹,他们同出版社的书信往来也戛然而止。这其中自然不乏个体因素,比如卢丹的马勒布、布卢瓦的莱尔,这些失败者的共性是过高估计自己的能力,指望一夜暴富,过度下单,以致无法有效维持收支平衡。也有的是因为残酷的同行竞争,虽然印刷商、书店之间有时会交换货品,增加多方盈利的可能,但更多时候充斥着谎言、奸计、举报与恶意倾轧。不过,这些不足以解释:为何大部分的外省图书产业在1780年代以后都走向了衰败?

  其实,达恩顿在书名中已埋下线索。随着阅读的深入,通过纳沙泰尔推销员的眼睛,读者慢慢看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原因:首先,1777年和1783年的法国政府禁令对各地图书产业是毁灭性的,借用马赛大书商莫西的话就是:“十年后所有的零售书商毫无疑问都会破产。”其次,北美独立、英法交恶,不仅造成贸易与经济形势的恶化,还带来更直接的两种负面效应:一是相较于买书,人们的钱更急于应对1775年后的其他危机——如歉收和失业;二是公众更关心政治,在阅读形式上贪多求快、粗枝大叶。最后,18世纪末,图书出版所承载的时代使命似已到了力竭阶段。为何?达恩顿在书中没有明说,但不难推测:新的信息媒介与阅读形式(报纸、杂志、小册子)如同火山喷涌,其灵活、低成本、时效性与大信息量有效满足了阅读需要。人们不是不再喜欢图书,而是被更新奇、快捷的出版形式慢慢征服了,后者也更适应当年暗流涌动的政治环境与社会舆论。与之相应,一度享受了启蒙运动红利的国内外盗印与出版也走向了末路。大革命来了,从边境到法国各地的地下图书世界反而消失了。在1778年旅行的五年后,法瓦尔热同图书产业告别,与兄弟经营食品杂货生意去了。他的老东家纳沙泰尔出版公司此时正濒临破产。

  理解异域文化的“入门手册”

  对于读者而言,理解18世纪法国的图书世界无疑也是一场异国他乡的“旅行”,就像1778年独自上路的图书推销员一样。对于法瓦尔热而言,好在有《出版年鉴》(1777)、《卡西尼地图》(1750-1815)、《法国实景录》(1715)这些指南,可助他在陌生城市走家串巷、捕捉传言。对今天的读者而言,好在也有达恩顿的这本书,为我们理解近代法国的外省社会与阅读文化提供了“指南”,而他本人则像机智的图书推销员,在这场学术之旅中不时用脚注列出自家和他家的“图书目录”,供读者选择,包括《旧制度时期的地下文学》《法国大革命前的畅销禁书》等。于是乎,达恩顿跟着法瓦尔热,我们跟着达恩顿,完成了一场环法的文化之旅。对于意犹未尽者,达恩顿提供了进一步“订阅” 的去处——www.robertdarnton.org,他就像18世纪外省的小书商,为了增强读者持续参与的热情,设立了一个私人借阅室。

  原版书英文的主标题——ALiterary Tour de France,原是一种很传统的叙事题材,从中世纪的王室巡游、学徒环法到近代兴起的各类游记、旅行文学,都将人与土地的连接点作为布景,折射出一段时间内的政治社会与文化结构,亦即达恩顿所说的“意义系统”。1778年,法瓦尔热的环法考察只是这一时期无数商业旅行中的一段。种种迹象表明,大航海与全球化时代的到来,只会让各类旅行加倍、加速,而伦敦、阿姆斯特丹、巴黎等地的图书产业与市场竞争也只会更残酷更复杂,关于它们的解读,则是在达恩顿关注之外、更大范围内欧洲与世界的商业帝国与知识传播史了。

  (作者系南京大学学衡研究院、政府管理学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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