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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的魅力:昆德拉的作家人生


时间:2021-03-29  来源:  作者:  点击次数:


矛盾的魅力:昆德拉的作家人生

米兰昆德拉是谁?这个问题不用我回答。我也是昆德拉的老粉。高中的时候,我从一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开始,贸然进入昆德拉的文坛。我曾经把他小说里的哲学片段在笔记本里大篇幅抄录下来,和他一起陷入了存在的问题。在本科和硕士阶段,我先后读了《玩笑》 《生活在别处》 《告别圆舞曲》 《笑忘录》 《不朽》 《好笑的爱》和《小说的艺术》。特蕾莎、萨宾娜、塔米娜、雅罗米尔……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我真的了解昆德拉吗?昆德拉到底是谁?看《米兰昆德拉:一种作家人生》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怀疑自己:你有资格说自己是昆德拉的铁粉吗?

  抒情与反抒情的矛盾

《米兰昆德拉:一种作家人生》是昆德拉传入中国的第一本传记。昆德拉很少接受采访。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电视上是在1984年。从那以后,他发表了几部作品,但他的个人生活就像一个深刻的谜,总是蒙着厚厚的面纱。所以,为昆德拉写传记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布瑞尔面对困难,创造了传记的奇迹。

和美丽的原节子一样,昆德拉在后半生努力远离媒体;在他的前半生,除了作品之外的信息都是有限的。幸运的是,布瑞尔在传记写作上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以昆德拉的文本为基础,以大历史为背景,深入收集与昆德拉相关的资料(如“与昆德拉有直接接触的作家、翻译家、评论家提供的一些公开未发表的资料和对话”),结合专业的文学评论,试图揭开昆德拉人生的冰山一角。这样,布里把昆德拉一生中的几件大事联系起来,更加全面地勾勒了昆德拉的人生历程。但如果你认为这本书结束了,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其实除了昆德拉,布瑞尔还讨论了一系列问题:政治、历史、文化、现代……其中有很多深刻的见解。质疑这些问题会促使你按下整体思维的按钮,积极参与思维的互动。在我看来,这种阅读体验很奇妙。当然,在这本书里,昆德拉的作品是一切问题的出发点;我对昆德拉的兴趣也是我打开这本书的初衷。所以我还是愿意回昆德拉去温习一下读书收获。

布瑞尔用不同的短语来架构这本书的目录,如“抒情时代”、“反抒情时代”、“悲剧与喜剧”、“远离家乡的生活”、“思考存在”等。这些短语与昆德拉的一生息息相关,是他作品中的关键词。在众多短语的暗示下,昆德拉的人生/作品线索更加清晰。每一句话(也就是每一章),布里都讲得很仔细;其中,存在、性、跨语言、复调等。是昆德拉研究中经常关注的。我想说的重点是抒情/反抒情,“不可能的回归”和“一个反现代的现代人”。

先说抒情和反抒情。昆德拉早年写诗,1953年不到24岁就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人,这座广阔的花园》。之后也发表和翻译了一些诗歌,但在1963年放弃了诗歌写作。告别诗歌是昆德拉创作生涯中的一件大事。我看到风华正茂的昆德拉也在这一举动中告别了青春。因为这个原因,很多人会把《生活在别处》和昆德拉的生活联系起来,认为书中的主人公,——青年诗人雅罗米尔,有昆德拉自己的影子。对此,昆德拉予以否认。他试图否定的是作品中的政治意识。这样就出现了有趣的点:诗歌通常被视为抒情文学,昆德拉放弃诗歌就意味着放弃抒情和政治。在他看来,诗歌、抒情、政治都有一个秘密的等号。那么,昆德拉真的反诗吗?我看未必。虽然诗歌不再从他的笔下流出,但驱动他创作的依然是神秘的诗歌;他小说中的语言表达往往具有诗意和美感。讲故事的冲动会催生小说。讲故事的冲动从何而来?来自爱情。海德格尔在《林中路》中指出“一切艺术本质上都是诗”。所以昆德拉只能在狭义上反对诗歌和抒情,他的反对在广义上是站不住脚的。在这个问题上,昆德拉表现出了自己的矛盾。一个对写作要求极高,坚持不懈追求“清澈幻灭的眼睛”的作家,甚至会自相矛盾?其实只要联系昆德拉的情况,就很容易理解这个矛盾。从1929年出生在捷克布尔诺到1975年移居法国,昆德拉在变态的环境中生活了46年。极端的意识形态环境使得作家有强烈的摆脱意识形态的需求,而这种需求在写作中的实现是对政治/泛政治的全面规避。昆德拉反复强调“我根本不在乎描绘时代的图景”,“我是小说家”。言下之意是,他的写作只是在绝对纯粹的文学框架内,与政治无关。但是,反对意识形态/政治化不就是一种政治立场吗?昆德拉正是在这种矛盾中放弃了诗歌的抒情性。“如果有人走不到这一步,他一辈子都是抒情诗人,只有——,那我会觉得心寒”;同时,他延续了小说的抒情性(这恐怕他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意识到了但又不愿承认),在他内敛而精准的小说语言中,依然有情感在流淌:他对人的处境的关怀是“情感”的最好体现。

  一个反现代的现代人

先说“不可能的回归”和“一个反现代的现代人”。这两个短语都包含一些悖论,由于其逻辑矛盾而具有讽刺意味。(反讽是昆德拉小说最重要的符号之一。昆德拉承认,移民是他个人职业生涯中最具决定性的事件。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悲壮的感觉,至少表面上是这样。1975年,昆德拉在法国雷恩获得第二名

大学的聘任邀请,“与妻子薇拉一起完全合法地离开捷克斯洛伐克”。1981年,他被正式授予法国国籍,对此他表示:“法国已经成为我的书的祖国。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追随了我的书的道路。”历史并非一成不变,2019年,昆德拉又重获了捷克公民身份。从某种程度上说,昆德拉“回归”了,至少在政治身份上是如此。但从文学角度讲,昆德拉的“回归”并不是同步的,或许将来也不会同步。他拒绝把自己用法语写的书翻译回捷克语。布里埃说,这一举动“在捷克共和国往往被看作任性,或者某种傲慢的表示,有损于他的形象。众人被辜负的仰慕往往会被一种强烈的怨恨所取代”。昆德拉为何不愿意“文学回归”呢?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至于“一个反现代的现代人”,就更是昆德拉的生动写照了,这也正是他对自己的定位。从小说的角度来说,昆德拉是极其“现代”的:他借鉴了音乐的形式,把复调结构运用得炉火纯青;他极大地拉伸了反讽的张力,将镜子这一道具玩出了魔术感;他还擅长心理描写、哲理议论。在他的小说中,我深深地体会到小说这一文体的魅力。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昆德拉是拥护现代性的,他对kitsch(本书中翻译为“媚俗”,但我此前已习惯了“刻奇”这一译法)尤其警惕。现代社会,刻奇无处不在,昆德拉将之视为“遮蔽世界真相和复杂性的屏风”;就个体而言,刻奇也使人遗忘存在,远离生命的本质。刻奇与现代传媒极其登对,昆德拉毫不留情地说:“传媒的精神与文化的精神是相悖的,至少对现代欧洲所认可的文化是如此:文化基于个人,而传媒导向单一化;文化照亮事物的复杂性,而传媒使事物简单化;文化只是一种长久的拷问,传媒则快速回答一切;文化是记忆的守护神,传媒则是时下新闻的追逐者。”这一态度,恰好解释了他远离媒体、拒绝抛头露面,只以作品说话的原因。可是,在一个被传媒包围的社会,作品的传播也需要传媒的力量,从这一点上,我们依然能看出昆德拉的矛盾性。阿兰·芬基尔克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昆德拉观点中的悖论性:“这个将幽默置于他作品中心的人,同时是完全绝望的。……现代性在他看来是完全毁灭性的。”

  矛盾与悖论,再一次向我强调了现代小说的独特性:比起解决问题来说,小说更偏爱抛出问题。笔至此处,我不禁又陷入沉思:文学的意义今安在?文学固然在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可是,在整个社会结构中,又有几人认真对待这些问题呢?我再一次求问昆德拉,他的回答是:“我们早已明白不再可能推翻这个世界,重塑它,阻挡它不幸地向前奔跑。唯有一种可能的抵抗:不要对它太认真。”这是终极的解答吗?按照昆德拉式的反讽和悖论思维,我想这未必就是。

  与昆德拉的作品一样,这本《米兰·昆德拉:一种作家人生》也向我抛出了问题。阅读此书,让我不断反思自己对昆德拉的理解到底有多深,我意识到,也许我既有的理解只是冰山一角。在卡夫卡式的城堡里,持续的怀疑推动着我一次次地重建认知,又一次次地陷入下一个问题。自然,这就是文学的魅力所在。至少在我这里,这本传记已经达到了它想要的效果。

  □杨碧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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