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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琳娜·费兰特是谁》如何成为当代国际文坛的超级难题


时间:2021-03-31  来源:  作者:  点击次数:


“埃莱娜费兰特是谁”如何成为当代国际文坛的超级谜题

文学生产、流通与接受在当下正日益景观化

孙露

匿名写作在今天被视为一种时尚的文学实验。但是粗略看一下世界文学史,作者的隐身并不是什么新鲜事。面对出版商和读者的傲慢和偏见,隐身写作的背后有被迫的无奈和刻意的调侃。

其中有些是由于身份的困境而采取的权宜之计,最著名的例子是勃朗特姐妹被维多利亚时代的“性别偏见”困扰,以没有明显性别特征的假名发表作品。其中有一部分是由于“人格分裂”的爱好或“玩乐”的心态:葡萄牙作家费曼多佩索阿(femando pessoa)除了用真名写作外,还为自己发明了72个假名,并陆续编造了他们的人生经历,赋予他们不同的写作风格和思想体系,只是为了更好地表达他人格的多个方面。

为了摆脱“名人”的包袱,超级畅销书作家JK罗琳希望得到读者“不加修饰的反馈”。2003年,她以罗伯特加尔布雷斯(Robert Galbraith)的笔名将犯罪小说《布谷鸟的呼唤》提交给两家出版社。后来,她不仅被拒绝了,编辑甚至“好心”劝罗琳报个写作班或者看出版相关的书。小说虽然最终出版了,但销量一直惨淡,直到罗琳公布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布谷鸟的呼唤》的销量猛增,迅速进入各大书籍的畅销榜。

但埃琳娜费兰特不一样。

费兰特的目的

自从1992年在他的小说处女作《烦人的爱》中签约以来,这13封意大利信件从未淡出公众视线。更有甚者,2011年至2014年陆续问世的《纳布斯勒四部曲》(《我的天才女友》 《新名字的故事》 《离开的,留下的》和《失踪的孩子》)在40多个国家创下了销量超过1000万册的出版奇观。

几乎是潜意识的习惯。我们会兴奋地在网上搜索“埃琳娜费兰特”的简介。我们迫不及待想看到一个真实的人的风采,却注定要失望。除了知道这是一个意大利作家的笔名,我们对TA几乎一无所知:真实姓名、性别、年龄、婚姻家庭、职业履历、人生经历等等。那么,“费兰特是谁?”成了当代文坛的超级难题。30年来,媒体记者、公众读者、专家学者从未停止过夏洛克福尔摩斯式的侦探工作:分析他小说里面的语言和人物,细看他小说外面的书信和采访,甚至涉嫌侵犯个人隐私权,从房地产交易和皇室记录中寻找线索,享受着费兰特身份的揭秘。

一方面有发誓不露面的作者,另一方面也有发誓将人肉进行到底的媒体和公众。他们的“坚持”是势均力敌的,这种无休止的“捉迷藏游戏”出人意料地促进了费兰特的非凡存在。随着2016年增补版《碎片》的出版(第一版出版于2003年),《费兰特的身份之谜》再次受到广泛关注。在这部作品中收集的30多个采访中,几乎每个采访者都会问到费兰特的真实身份,以及他多年来坚持“隐身”的原因。费兰特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经典的回应:“我只是想通过文字与读者交流……我相信,写完之后,我不需要作者。一本书如果有内涵,迟早会找到读者的。”费拉特还承认,之所以决定“缺席”,只是因为他害羞,不愿意公开露面。但由此获得的自由创作空间,让他更加确信了隐蔽的重要性。后来,费兰特的“人格”实验因为对只关心作者形象和名誉而不关心作品本身的媒体的强烈抵制,逐渐演变成“公开”的对抗。

可以说,费兰特是为了“隐形”而隐形的,期待解读小说的制作过程和作者的意义。用费兰特的话说,“埃琳娜费兰特”只指一个作者,就像一个虚构的人物或附属物,只有在创作时才会出现。因为作者的血肉和气息只存在于语言、思维模式和想象中,所以当一本书完成时,埃琳娜费兰特所依附的具体而真实的人就被解放出来,在创作之外回归自我。

费兰特的悖论

当然,费兰特的“隐身”也是一种反抗的姿态,指向日益“景观化”的文学生产、流通和接受。当作品成为作者进入大众视野的“门票”时,当作者通过不断出现在社交媒体上、表白隐私来引起大众关注时,文学生产就会成为“名人”生产,文学流通就会成为“真人秀”表演,这样文学接受就不复存在了

矛盾的是,费兰特为了抵御“景观”而采取的隐身策略,却造就了另一种“景观”。正是“费兰特之谜”帮助了“费兰特热”,无论程度如何。

费兰特一直坚持认为,作家的一切身份都是在作品中诞生,在作品中消失;关于一个作家的一切,只能在文本中找到;作家的所有功能都体现在语言、想象力和故事讲述的真实性上。一个作家的总价值只能通过作品的质量来判断。但费兰特不断地披露自己的创作过程和灵感来源,解释人物的行为逻辑,宣示自己想要表达的主题,甚至以“权威”的姿态远程指导作品的改编。这些“自我表露”无疑成为《碎片》的重要卖点。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同名主角让大众想象。虽然费兰特否认了自己与主角的平等关系,但不知道有多少迷茫的读者被这种暧昧的“自传”元素所吸引,在窥探欲的驱使下促成了自己数百万册的销量。从某种意义上说,费伦

特从未真正消失在其作品之外的世界,也并未真正履行让作品自给自足的承诺。费兰特的“隐身”不过是隐姓埋名、戴上面具而已,对公众和媒体而言,这意味着“越神秘、越诱惑”。

  无论是抛头露面的“景观”,还是隐姓埋名的“景观”,文学的“景观化”趋势似乎已不可阻挡,这与新媒体的异军突起有着紧密关联。

  与传统纸媒时代的精英气质不同的是,新媒体创造了一个“人人皆为读者,亦可成为作家”的新文学时代。随着创作和阅读的门槛越来越低,人群也越来越大,个人化、个性化的写作成了新风尚。加之快节奏、碎片化的阅读习惯和多元化、民主化的评价渠道,文学创作早已不再神秘与神圣,阅读也不再充满仪式感,销量、流量逐渐取代文学性,成为作家被认可的新标志。

  与此同时,文学市场表现出更强的消费主义倾向,制造“景观”也成了文学推广的重要手段。相比传统市场对商品品质的关注,消费主义市场同样——甚至更加关注如何创造消费的需求、增强消费的欲望、维护消费的可持续性。新媒体时代的作者和出版商显然深谙消费主义逻辑,深知作品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作品的可消费性。无论是夺人眼球的装帧、被“联袂推荐”和“获奖记录”占据的腰封、被改编成热门电影或电视剧后收获的反向宣传,还是作者频繁站出来坦露创作背景和心路历程、邀请各界名人为作品发布会站台、推出书评人和专家学者的公共阅读课,商品性和事件性逐渐成为文学不可或缺的标识性元素。

  不过话说回来,文学真的已被消费主义绑架了吗?当然不是,起码真正热爱阅读的人不会仅仅为“景观”买单,真正热爱写作的人也可以像费兰特那样选择“隐身”,甚至隐身得更彻底一些。

  (作者为文学博士,上海外国语大学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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