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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让顾颉刚和费孝通纠缠不清?


时间:2021-04-07  来源:  作者:  点击次数:


编者按:

中华民族到底是一个还是多个?西方的民族概念能否来描述“中国的民族”?日前,中央社会主义学院第一副院长潘岳撰文,讲述了上世纪中国两大学者顾颉刚与费孝通纠葛一生的公案。文章摘节如下,标题为编者另拟。

每个文明内部都有共性和差异。共同体分裂时,各个政治中心为了划定边界,巩固自己,就会夸大分歧,贬低共同,直到成为永久的分裂。即使有相同的祖先、语言、记忆、信仰,只要有政治多中心竞争,这种悲剧就必然会出现。宗派分裂,民族分裂等。

政治统一是文化多元化的基础。政治融合越巩固,多元文化就越多。政治融合越是脆弱,越是多元的文化就会相互竞争,最终消亡。统一和多元不一样,是一样的弱点,一样的实力。不理解统一与多元的辩证关系,就会把世界分割开来,把自己搞糊涂。

统一和多元的概念在上个世纪就已经和两位中国学者纠缠在一起了。

顾颉刚

顾颉刚

第一个是顾颉刚。1917年,新文化运动造就了一批轰轰烈烈的激进派,顾颉刚是其中的佼佼者。1923年,这位30岁的苏州青年猛烈抨击三皇五帝,认为古代历史是儒家创造的。他主张用实证的方法考察一切,任何想证明夏商周存在的人都必须给出夏商周的证据。他用社会学和考古学的方法对古籍进行相互比较,并且“敢于击败《经传》《史记》中的一切偶像”。这个运动发展到了极致,就是“于霞是绦虫”。胡适对此大加赞赏,“宁可疑古而失之,而不敢信。”

用这种方法,他提出否认“国家是统一的”,“地区一直是统一的”。在他看来,在古代“只是一个民族有一个祖先,并没有多少民族认可的祖先”,“以前是各有各的祖先,为什么要统一”!

“疑古论”一出,思想界震动并瓦解了历史,从而瓦解了“中国认同”。但顾颉刚却不以为意。在他眼里,只有这样一种全新的方法,才能重建2000年的腐朽知识谱系。像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一样,他为创造一个全新的中国而奋斗。

但最先质疑中国古代史的不是顾颉刚,而是二战前的日本东方史家。20世纪初,这些历史学家从东方民族的角度讲述了东亚文明的兴衰、民族的变迁与衰落、民族的兴衰。其代表人物白仓木提出,姚舜禹其实并不存在,只是后来儒家发明的“偶像”。顾颉刚受干家考据精神的影响,被白鸟居仓木池深深折服,高呼“打倒古史”。

但这些东方历史大师在进行学术创新的同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以种族解构中国”的理论,如“汉十八省”、“长城位于北非与中国”、“满蒙藏回归非中国”、“中国无国界”、“清朝非国家”、“征服不同民族就是幸福”等。这已成为当今美国“新清史”观的前身和李登辉等无党派人士的依据。东洋大师也认为,魏晋南北朝以后,“古汉人”衰落了,满蒙人则有狂妄的“夷地病”。只有融合了北方民族勇敢精神和南方汉族精致文化的日本,才是拯救东亚文明弊端的“文明终结”。而日本文化是在中国文化的刺激下成长起来的子系统,有资格承接中华文明,中华文明的中心会转移到日本。

顾颉刚很警觉。面对“九一八”战争,他一度倾心于东方史学,最终明白了学术与政治的关系。

1938年,他目睹日本继续挑衅中国西南的泰缅家庭独立,并被傅斯年精神所动摇,最终否定了他的成名论。1939年2月9日,他生病的时候,把工作人员扶到桌案前,写了《中华民族是一个》。

他反对用“民族”来定义中国的各个民族,建议用“文化群体”来代替,因为“自古以来,中国人只有文化的概念,没有种族的概念”。其实顾颉刚在这里提出了“民族”的概念,即“同一个政府下的人”属于同一个民族,即中华民族。

他以自己的出生为例。“我姓顾,是江南的一个老家族。没有人愿意承认我是中国人或者汉族;不过我家是百越的一员,周秦时就没了纹身。当时她住在福建浙江的海边,没有和中国交流,所以她真的不是中国人。既然我们的祖先东瓯王转向汉朝,请求汉武帝把他的子民迁到江淮……我们就不能再说自己是‘越南民族’而不是中华民族的一员了。”。他一直认为“三代统一的延续”是后儒家编造的,并开始论证商周的转型。连后人孔子也说:‘周被二代监管,被文载抑郁,我从周而去’。他不想说‘你是周人,我们是商人,要记住周公讨伐的旧仇’;他爱周公爱到极致,经常梦见周公。”“想象一下这是多么宽容,哪里有丝毫狭隘的种族观念”!

《中华民族是一个》发表后,引起了一场著名的讨论。怀疑论者是更年轻的人类学家和民族学家费孝通。他29岁,顾颉刚是苏州人。他刚刚离开英国

学归来。

费孝通 费孝通

  费孝通认为“民族”是根据文化、语言、体质的分歧而形成的团体,是科学概念。中国国内确存在不同的民族,这是客观事实,不必为了谋求政治上的统一而刻意去消除各族的界限,不用担心敌人使用“民族”概念与喊出“民族自决”来分化中国。他强调,“文化、语言、体质相同的人民不必是属于一个国家”,“一个国家都不必是一个文化、语言团体”,因为民国的现实正是多政治中心,中国历史上也有多个政权分立的时期。

  听到这些,顾颉刚虽缠绵病榻,却如“骨鲠在喉”,又爬起来写了《续论中华民族是一个》,反驳说,中华民族的“国族性”是足够强大的,“分化”是“不自然的局面”。只要分裂的武力稍弱一点,人民就会自发结束分化局面。如果“长久分立”有天然的安定性,则中国早就支离破碎而不成为一个民族了。他在文末甚至怒吼道——“等着罢,到日军退出中国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见一见东北四省和其他沦陷区的人民是怎样的给我们一个好例子了” !

  对于前辈的病怒,费孝通沉默了,没有再做回答。“中华民族到底是一个还是多个”,成为一桩没有结论的公案。

  41年后,顾颉刚去世(1980年),时年87岁。又过了8年(1988年),78岁的费孝通发表了题为“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长篇演讲。他承认存在“中华民族”这样一个自在实体。

  他说,“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是近百年来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但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则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它的主流是由许许多多分散孤立存在的民族单位,经过接触、混杂、联结和融合,同时也有分裂和消亡,形成一个你来我去、我来你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又各具个性的多元统一体”。

  又过了5年,费孝通回到苏州老家参加顾颉刚纪念会,第一次对60多年前的公案做出回应——“后来我明白了顾先生是基于爱国热情,针对当时日本帝国主义在东北成立‘满洲国’,又在内蒙古煽动分裂,所以义愤填胸,极力反对利用‘民族’来分裂我国的侵略行为。他的政治立场我是完全拥护的”。

  有批评者认为,费孝通的“一体多元”理论不过是在“一个”与“多个”之间找了一种折衷的、弥合的“政治性说法”。但费孝通认为,根本问题在于,用西方的民族概念是无法来描述“中国的民族”的。“我们不应该简单地抄袭西方现存的概念来讲中国的事实。民族是属于历史范畴的概念。中国民族的实质取决于中国悠久的历史,如果硬套西方有关民族的概念,很多地方就不能自圆其说”。

  费孝通还对自己晚年的转变解释说,“我在曲阜孔林兜圈时,突然意识到孔子不就是搞多元一体这个秩序吗?而他在中国成功了,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中华民族。中国为什么没有出现前捷克斯洛伐克和前苏联那种分裂局面,是因为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

位于山东曲阜的孔林 位于山东曲阜的孔林

  顾颉刚与费孝通的纠结,反映出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共同心路——既渴望用西方概念来改造中国的知识传统,却发现西方经验无法概括自身文明;既渴望独立于政治的西方学术,又发现西方的学术从来离不开政治。最后,他们都回归到中华文明母体。

  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丧失了政治与文化话语权,“历史中国”都是由西洋和东洋来书写。兄弟手足对彼此的认知,都是由外来学术框架去塑造。

  比如,有大汉族主义观点认为“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有狭隘民族主义观点则认为“满蒙回藏非中国”。这都是当年“东洋史”的遗毒。

  比如,有些史家试图用“意识形态”来对标西洋史。当西方说“大一统”是专制原罪时,他们就将“专制”归罪于元清两朝。说汉唐宋本来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开明专制”,离西方不算远,结果被游牧民族的“主奴观念”改造成了“野蛮专制”,明朝的高度集权是元朝军事制度的残余,中国没产生资本主义是因为被清朝断了萌芽。得出如此结论,是因为他们没深入研究中国未能诞生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

  比如,当西方认为中国因缺少“自由传统”没有发展出民主制度时,有些史家就开始论证,“农耕文明”代表专制,“游牧文明”代表自由。如果元朝不被明朝推翻,那中国早在13世纪就有了一个商业与律法之上的社会形态。他们没弄清,“自由精神”的殊荣只属于西方的哥特与日耳曼人,从不属于东方的匈奴、突厥和蒙古。在孟德斯鸠笔下,同样是征服,哥特人传播的是“自由”,而鞑靼(蒙古)人传播的是“专制”(《论法的精神》)。在黑格尔笔下,日耳曼人知道全部的自由,希腊罗马人知道部分的自由,而全体东方人不知道任何自由(《历史哲学》) 。

  这些纷争与攻讦,都来自于我们总是用其他文明的眼光来看待自己;而其他文明的眼光,固然有多元思维的益处,却也经常受制于国际政治的裹挟。过去如此,未来亦是如此。

  中华文明并非没有过“种族”观念,但另有一股更强大的“天下”精神将其超越。隋朝大隐士王通,教出了初唐几乎整个将相集团。他身为汉人,却说中国之正统,不在汉人之南朝,而在鲜卑之孝文帝。因为孝文帝“居先王之国,受先王之道,子先王之民” 。此为真正的天下精神。

  其他族群亦如此。

西藏拉萨的民俗——泥塑“金猴献桃” 西藏拉萨的民俗——泥塑“金猴献桃”

  藏族与蒙古族信奉佛教,无论藏传汉传,都有“消除分别心”的教义 。中国穆斯林“伊儒汇通”传统中也有“西域圣人之道同于中国圣人之道。其立教本于正,知天地化生之理,通幽明死生之说,纲常伦理,食息起居,罔不有道,罔不畏天”之训导。这种打破族群壁垒的天下精神,是中华文明的底色。一部中华民族史,是一部“天下精神”超越“族性自限”的历史。

  中华民族融合中还充满着深沉情感。写于晚明的蒙古《黄金史》中说,永乐皇帝是元顺帝的遗腹子,通过靖难之役让明朝皇统又秘密回到了元朝,直到满人入关才结束“元的天命”;写于明初的《汉藏史集》中说,元朝是“蒙古人执掌了汉地大唐之朝政”,宋末帝(蛮子合尊)并没有在崖山投海,而是前往西藏修习佛法,成为萨思迦派的高僧,最后转世为一位汉僧叫朱元璋,夺取了蒙古皇位,还生了一个面貌酷似蒙古人的儿子叫朱棣。用“轮回”与“因果”把宋元明三朝编排成“互为前生后世”,这不是正史,而是宗教野史传说,是当时的人们对大中华你我互有的朴素共识,是不同族群表达“命运共同体”情感的不同方式。这些情感,是仅凭外来理论描述中国的人难以理解的。

  深沉的情感才能产生深刻的理解,深刻的理解才能完成真实的构建。最终,中华民族的故事还要由我们自己来写。

  潘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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